
开封城的黄昏,像一块被血浸透的旧绸缎,斜斜地铺在鼓楼西街的青石板上。
风卷着戏院门口的碎纸屑打转,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警笛,又迅速被夜色吞没。
武凤翔裹着藏青长衫,混在散场的人流中,从“庆和园”戏院侧门走出。
方才台上锣鼓喧天,红伶班正演《穆桂英挂帅》,刀马旦翻腾腾挪,水袖翻飞,台下喝彩声如潮。
可武凤翔的心,却比台上的刀光更冷——他知道,自己即将踏入的,是一场比戏台更凶险的“戏”。

他绕过几条窄巷,脚步在“夜巴黎舞厅”后巷的阴影里停下。
霓虹灯管在头顶闪烁,红蓝交错,像一双窥视的眼睛。
舞厅后门,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虚掩着,门缝透出爵士乐的慵懒节拍与女人的低笑。
他推门而入,穿过一条堆满酒箱的走廊,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包厢。
门开,红姑正坐在丝绒沙发里,一身墨绿旗袍,肩头搭着狐皮披肩,手中一支细长的烟,烟雾缭绕中,她抬眼看向他,目光如刀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“凤翔。”她声音低沉,像大提琴的余音,“曼丽让我通知你。”
武凤翔摘下礼帽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依旧坚毅的脸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掐灭烟,“我就是曼丽的干娘红姑。她让我通知你,可以启动‘青鸟’。”
武凤翔心头一震:“青鸟”?仁义社里有我们的内应?
红姑从手包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桑皮纸,轻轻推过:“这是‘青鸟’的接头信物。权云芝,刚刚大学毕业,在学校秘密加入了军统,代号‘青鸟’。潜伏在父亲身边,必要时可接头。”
武凤翔接过纸,指尖微颤。
权沈斋——开封城头号汉奸,伪政府“协防总长”,竟有个女儿是军统卧底?
“她可信?”他低声问。
“曼丽亲自发展,一直未动用。”红姑目光如炬,“她恨她父亲,更恨日本人。但她也极谨慎,若你接不上暗号,她不会信你,甚至可能反咬一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接头暗号——‘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’。若她应‘今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’,便是她了。”
武凤翔点头,将桑皮纸塞进贴身衣袋。那纸轻如鸿毛,却重若千钧。
他知道,这不仅是一张纸,更是一条命——他自己的,还有权云芝的。
“记住,”红姑忽然伸手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,“她若不信你,你便活不过第二夜。吉川的特高课,已经在查你了。”
武凤翔心头一凛。他想起前日渡边少佐在仁义社扫视他的眼神,像毒蛇吐信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我会让她信。”
红姑凝视他片刻,忽然从包中取出一枚银质胸针——一朵小小的鸢尾花,做工精致,却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若她信你,把这个别在她旗袍领口。这是‘青鸟’的信物,也是你安全的保障。”
武凤翔接过胸针,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。
他知道,这枚胸针,既是信物,也是催命符——若被发现,权云芝必死无疑。
“还有,”红姑站起身,披上狐皮披肩,“刘子龙让我告诉你——‘郏县师范操场的雪,还没化。’”
武凤翔浑身一震,眼眶骤然发热。
“郏县师范操场的雪”——那是1933年冬,他与刘子龙、张汉杰在郏县师范时,三人站在操场上,用炭笔在雪地上写下“打倒列强”四个字,然后相视大笑,任风雪扑面。

七年了。
他以为那雪早已融化,可今天,它回来了——带着火与血的使命。
“我……记住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几乎哽咽。
红姑没再说什么,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离去,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,像一场梦的尾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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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浓,武凤翔提着一盒“稻香村”的桂花糕,再次踏入权府后门。 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端着茶壶正在向客厅走去,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句暗号,轻飘飘地抛出,像一句寻常的感慨:
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
茶壶顿在半空。
权云芝的手指微微一颤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她手背上,她却恍若未觉。
她抬起眼,目光如电,直直刺向武凤翔,嘴唇微动,几乎无声地吐出后半句:
“今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”
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如惊雷在武凤翔心中炸响。
她信了。
她就是“青鸟”。
权沈斋正坐在书房品茶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权队长,”武凤翔笑着将糕点奉上,“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权沈斋瞥了一眼:“你倒会做人。”
“全靠队长提携。”武凤翔顺势坐下,语气诚恳,“这几日我在仁义社,亲眼见吉川机关长运筹帷幄,智谋过人。他常说,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,这话,我听着格外入心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依我看,队长您精通医术,又深得吉川信任,若能多在太君面前美言几句,举荐我等弟兄,咱们这‘皇协军’的架子,才能真正立起来啊。”
权沈斋端起茶杯,轻吹一口:“吉川此人,多疑。你初来乍到,莫要急功近利。”
正说话间,门帘轻响,权云芝端着茶盘进来。
她依旧素净,旗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低眉顺眼地为二人添茶,动作娴静,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瓷偶。

武凤翔接过茶,指尖微微发烫。
他抬头,目光与她短暂相接——那一瞬,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警惕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权沈斋浑然不觉,只道:“云芝,发什么愣?”
权云芝立刻垂首:“父亲,茶凉了,我再去换一壶。”
她端起茶盘,转身离去,背影依旧挺直,但武凤翔分明看见,她握着托盘的手指,因用力而泛白。
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,武凤翔背靠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冷汗早已浸透内衫。他摸出怀表,月光下,表盖内侧的飞刀谱泛着冷光。
他想起苏曼丽的话:“她若不信你,你便活不过第二夜。”
而今,信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在这龙潭虎穴之中,终于有了一双暗中相助的眼睛。
他想起明日行动——去“借”那批“双轮二十响”。
吉川要的信物,必须到手。而要接近军火库,权云芝的协助,将是关键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权云芝那双眼睛——先前是“死寂的厌恶”,如今,却多了一丝惊疑、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他知道,她仍不信他,但她已信了“组织”。
而这,已足够。
窗外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夜风卷起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,像一只无声的蝶。
武凤翔知道,明天,他将带着“双轮二十响”再次踏入仁义社。
而这一次,他的身后,不再只有谢文甫的飞刀,还有权云芝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,还有苏曼丽那枚冰冷的鸢尾花胸针,还有——刘子龙那句“郏县师范的雪,还没化”的暗语。
刀锋上的舞蹈,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,
也迎来了—— 第一缕破晓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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